如果把疫情不同阶段混在一起看,冬天和夏天的死亡率看不出明显差别;但如果只在疫情”刚开始抬头”的阶段比较,冬天的死亡率确实比夏天高大约0.3到0.5个百分点。这很可能不是因为冷空气让病毒变强了,而是因为冬天传播快、医院忙不过来。
大家直觉上觉得冬天更容易生病,感冒、流感都是天冷的时候高发。那新冠呢?是不是冬天感染后死亡的风险也更高?
这个问题看似简单,实际很难回答,因为有三个”坑”:
第一个坑:时间对不上。
一个人今天确诊,可能要过两三个星期才去世。如果你拿1月份的死亡人数除以1月份的确诊人数,分母里很多是刚确诊还没走到结局的人,数字就会失真。就像你不能用”今天入学的新生”去除以”今天毕业的人数”一样,时间对不上。
第二个坑:疫情有波峰波谷。
2020-2022年,新冠经历了原始株、Alpha、Delta、Omicron好几波高峰。北半球的冬天恰好又总是赶上新变种爆发——你看到的”冬天死亡率高”,到底是天冷造成的,还是碰巧新变种在冬天来了?这两者缠在一起,分不开。
第三个坑:各国的检测策略一直在变。
早期是大规模筛查,后期很多国家规定”有症状才检测”。检测少了,确诊数就少了,算出来的”死亡率”分母变小,数字自然变高,但这不代表病毒变强了。
所以,要回答”冬天是不是更危险”,必须先解决这三个问题。
我们用了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公开的全球新冠数据库,覆盖了2020年1月到2023年3月。分析样本是59个国家——以纬度不小于35度的高纬度国家为主(覆盖欧洲大陆、东欧巴尔干、北欧、中亚、东亚,加拿大数据缺漏未纳入计算),加上南半球的阿根廷、智利、新西兰。其中冰岛按月波次状态分层后,冬夏月份从未处于同一波次阶段,无法形成有效的冬夏配对,因此在分层配对分析中自动退出,最终进入分层比较的是58国(即 59 国面板、58 国配对,下文统一称”58国配对样本”)。为了图表可读性,图2和图4只展示其中累计确诊最多的20个国家(每个都在440万以上),文中所有统计结果都基于完整的59国面板(配对统计为58国)。
既然确诊到死亡有两到三周的间隔,我们就把死亡数和三周前的确诊数配对。比如算2021年1月的死亡率,分母用的是2020年12月中旬到1月初的确诊数。这样分子分母在时间上才是匹配的。
为了去掉单日数据的随机抖动(比如周末检测少、周一补报),我们先做了7天滚动平均——把连续7天的数字平均一下,曲线更平滑。
这是本文最重要的方法。我们根据每天新增确诊的变化速度,把疫情切成四种状态:
| 状态 | 什么意思 | 打个比方 |
|---|---|---|
| 上升期 | 确诊数快速增加,这周比上周涨超过15% | 洪水刚开始上涨,水位越涨越快 |
| 峰值期 | 确诊数维持在高位,涨跌幅不大 | 洪水到了最高水位,持平 |
| 回落期 | 确诊数快速下降,这周比上周跌超过15% | 洪水在退潮 |
| 平静期 | 确诊数很低,没什么波动 | 风平浪静 |
每个月属于哪个状态,看这个月大多数天数落在哪一类。
为什么要分阶段?
想象你要比较”冬天跑步”和”夏天跑步”哪个更累。如果你把”刚开始跑”(上升期)和”已经跑完十公里筋疲力尽”(峰值期)混在一起比较,结论肯定乱套。疫情也一样——上升期医院正在涌入病人,峰值期医院已经爆满,回落期病人在减少。只有在同一种状态下比较冬夏,才是公平的。

对同一个国家、同一年,我们拿出它”冬天”的死亡率和”夏天”的死亡率,一对一比较。这样比的是”同一个地方、同一年”,排除了国家之间医疗水平差异的干扰。
后文会反复出现几个指标,这里先解释:
统计口径说明(重要):
scipy.stats.ttest_rel)的结果一致;若改用符号检验或单尾检验,p 值会略有不同,但主要结论不变;下图以确诊数前20的国家为例(主要是数据太多显得杂乱),展示2020年4月到2023年3月的月度疫情状态(按纬度从北到南排列)。你可以清楚看到Alpha、Delta、Omicron三波在各国此起彼伏:

如果把所有月份混在一起,不管疫情处于什么阶段,直接比较冬夏死亡率(按国家-年份配对,加权口径):
解读:58国大样本下配对 t 检验虽然”显著”(p=0.012),但配对差中间值只有+0.03个百分点、冬天更高的比例只有53%——效应量基本可以忽略。(注:冬夏各自死亡率中位数之差为 +0.15个百分点,与配对差中位数 +0.03 不同属正常统计现象,见2.5口径说明。)这与”冬天明显更危险”的说法相去甚远,也解释了为什么以前有些研究说”冬天更高”、有些说”看不出差别”——因为没分阶段,数据被”稀释”了。真正的影响要分阶段才看得见。
补充:分阶段后的配对总数(171)大于不分阶段的161,是因为同一个”国家-年份”在同一年内可能先后经历不同波次阶段(如冬季处于上升期、夏季处于回落期),在分阶段分析中被拆分为多个独立配对,这并不矛盾。
下面是核心结果表:
| 疫情阶段 | 有多少组对比 | 冬天死亡率 | 夏天死亡率 | 平均差值 | 中间值差值 | 靠不靠谱(p) | 冬天更高的比例 |
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
| 平静期 | 14组 | 2.25% | 1.41% | +0.83 | +0.72 | 0.013 ✅ | 11/14 |
| 上升期 | 68组 | 1.44% | 0.96% | +0.48 | +0.27 | 0.004 ✅ | 50/68 |
| 峰值期 | 32组 | 1.11% | 1.31% | −0.19 | −0.13 | 0.158 ❌ | 12/32 |
| 回落期 | 57组 | 0.99% | 1.64% | −0.65 | +0.03 | 0.093 ⚠️ | 33/57 |
光看 p 值还不够,我们进一步看效应量(Cohen’s d):下表给出各阶段配对差的 Cohen’s d(d = 配对差均值 ÷ 配对差标准差;d≈0.2 为小效应、0.5 为中等、0.8 为大效应):
| 疫情阶段 | Cohen’s d | 效应大小 |
|---|---|---|
| 平静期 | 0.77 | 接近大效应 |
| 上升期 | 0.36 | 中小效应 |
| 峰值期 | −0.26 | 小效应(方向为夏高) |
| 回落期 | −0.23 | 小效应(方向为夏高) |
| 不分阶段总体 | −0.20 | 小效应(方向为夏高) |
注:不分阶段总体 Cohen’s d 为负,是因为存在个别极端负值(如罗马尼亚2021年回落期)拉低了配对差均值(Δ均值 −0.46pp),而配对差中位数仍为 +0.03pp——这正是”混在一起看效应≈0”的另一种体现。上升期(0.36)与平静期(0.77)存在实质性效应,峰值/回落/总体均较小。
逐行解读:
上升期(最关键的发现之一)
平静期(最关键的发现之二)
峰值期和回落期
为什么峰值期和回落期看不出季节差异?
我们的解释是:到了峰值期,医院已经爆满,无论冬夏都到了承载极限,季节因素被”淹没”了;到了回落期,医疗压力在缓解,季节差异也不明显。只有在上升期,冬天传播更快、病人涌入更急,医院短时间内应付不过来,死亡率才会被季节推高。

68组”上升期”的对比中:
_revisions.csv)。旧算法遇到这种修订会出错——把被修改掉的数字重复计入,导致某国某年的死亡率被虚高。修复后数据自洽(增量合计=最终累计)。
平静期在58国里分两个时代看:

冬天的新冠死亡率确实系统性地偏高,但幅度有限——典型情况下高0.3到0.8个百分点。相比之下,不同国家之间的死亡率差距能达到3-4个百分点。所以,季节不是决定生死的主要因素,国家间的医疗水平、年龄结构、检测能力影响要大得多。
我们发现了两条可能的路径。需要强调,本研究为观察性设计,无法排除所有混杂因素(如冬季室内聚集、流感合并感染、维生素D水平等),以下路径是与数据最一致的假说,而非已证实的因果结论:
主路径(间接):冬天传播快 → 医院短期内涌入太多病人 → 救治质量下降 → 死亡率升高
这条路径最符合数据:为什么只有在”上升期”才看到冬夏差异?因为上升期正是病人涌入、医院最吃紧的时候。到了峰值期,医院已经满了,冬天夏天都一样满,差别就消失了。
辅路径(直接):冬天人体基础免疫略低、维生素D少、室内聚集多、合并感染(流感+新冠)
这条路径可能解释为什么”平静期”(没有大规模爆发时)冬天死亡率也略高。平静期没有波次干扰、最接近”纯温度效应”,58国配对样本下14组配对、p=0.013(疫苗前 p=0.064、疫苗时代 p=0.087,均边缘显著且方向一致)——直接路径的证据成立但强度中等。幅度仍然不大(约0.8个百分点)。
本研究以 3 周滞后期对齐死亡与确诊为主口径,并额外检验了 2 周(14 天)与 4 周(28 天)滞后下的稳健性。结果显示,平静期与上升期”寒冷期 CFR 高于温暖期”的方向在三种滞后期下完全一致,核心结论稳健;但上升期在 4 周滞后下显著性减弱(p 由 <0.01 升至约 0.09),回落期温暖期 CFR 偏高的幅度受滞后期影响较大(温暖期均值在 1.24%–2.21% 间摆动)且始终不显著,峰值期寒热差异在三种口径下均不显著。总体看,季节差异的方向不随滞后期改变,具体数值与部分时段的显著性存在浮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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